📝 音乐治疗师张展肇（Zac）记录了他在孙逸仙纪念医院儿童血液/肿瘤专科，为孩子们工作时的故事。

同一个夏天，三个孩子，三首对Ta们意义不同的歌，串起了展肇与孩子们相遇的几个瞬间：在音乐里，孩子们不是病人，而是自己——会因音乐而感动、会用心意表达感谢……以下是展肇的工作手记和思考：

八岁的孩子，在经历了手术和化疗后，会如何面对这个世界？第一次见到轩轩时，他躺在病床上，药物副作用让他的头隐隐作痛，情绪也像被乌云笼罩着。

我观察着他的状态，引导他去觉察什么方式能够帮助到他——是听我弹琴，还是一起唱点什么？他犹豫了一下，说想唱歌。当他说出《孤勇者》时，我意识到——这个八岁的男孩，正在用音乐为自己寻找一把对抗困难的剑。

我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，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。轩轩一开始只是轻声哼唱，声音小小的。

"爱你孤身走暗巷，爱你不跪的模样……"副歌响起时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——轩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，他用力地唱着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。那一刻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，仿佛头痛暂时被音乐的力量驱散了。

就在这时，他的妈妈走进了治疗室。我灵机一动，邀请妈妈一起加入合唱。母子俩一起唱着《孤勇者》，轩轩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。

后来，当我邀请他参加六一音乐会时，他开心地答应了，还眨着眼睛说："我要穿上我的哪吒衣服来！"

轩轩如期在病房六一音乐会上唱歌

□ 治疗师的思考

哪吒——一个反抗命运、最终重生的少年英雄。轩轩选择认同哪吒，这份选择本身，就是他在为自己寻找力量的来源。八岁的他，正在病痛面前构建着属于自己的"英雄叙事"。在那一刻，我看到的是一个举着“勇气”的利剑，不被疾病定义的孩子，一个面对命运坚持选择自己态度的的小哪吒。

回顾他的故事时，让我想起弗兰克尔在《活出意义来》里说的——人永远都有一项自由，就是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。

回想自己作为成年人，也常常因为工作、生活的不顺而感到无力，但这个八岁的孩子提醒我：困境本身不由我们决定，但如何面对困境，永远是我们可以选择的，这也将奠定我们用丰盈抑或匮乏的态度来经历生活。

小凡：海边的约定

十三岁的小凡站在治疗室的键盘前，这是他康复后的又一次复查。好消息是——九月，他终于可以回学校上学了。可出院后的这段日子里，他只能待在家中，不能外出，不能与过多的人接触——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来说，这种社交的缺失像一座无形的围城。

我注意到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，便问他想用什么样的音乐方式来度过今天的时间。他想了想说不知道，我意识到“校园生活”是他的积极资源，便推荐了一首经典的老歌《童年》，他很同意这个选择。

当熟悉的旋律响起，我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爸爸。一个想法冒了出来："爸爸，要不要一起唱？"

父子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罗大佑歌里的池塘、知了、蝴蝶，在旋律中复活了。聊起童年，小凡的眼睛亮了起来，他说起那些快乐的回忆，说起他怀念的人和事。

后来，我了解到小凡很喜欢和父亲去旅行。于是，一个想法诞生了——改编歌曲。

"海边真好看……"小凡跟着我的伴奏，唱出了自己填的词。

小凡和展肇哥哥一起改编的歌词

那天的治疗结束时，小凡的脸上洋溢着笑容："非常非常开心！我想到了最喜欢的大海。等到出院时，一定会去海边玩，拍照给治疗师分享！"

几个月后，小凡如期结束治疗，回医院复查那天，他主动找到我，说回医院特别想再见到音乐治疗师。治疗结束时，小凡说最有帮助的，是"体验音乐的美，能够改善我的情绪"。

"海边的约定"——这样一个具体的、可视化的希望，对于一个在治疗过程中漫长等待的孩子来说，是多么重要。它让等待有了方向，让未来有了形状。在音乐中回到童年的快乐记忆，再带着这份能量去往海边的未来——

这就是音乐的力量，它连接了过去与未来，也让当下的等待变得可以忍受。

过去还是未来或许不那么重要，当我们细细品味其中美好，都将滋养当下，也滋养我们的内在状态。

菲菲：花开忘忧

十五岁的菲菲坐在病床上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。这是她与癌症战斗的第六年。2019年确诊髓母细胞瘤时，她才九岁。六年里，手术、化疗、放疗——治疗一轮又一轮。

手术导致的神经永久性损伤让她的平衡感变差，手会不由自主地颤抖。我观察着她今天的状态，她看起来有些疲惫。我问她今天想用什么方式来——是想听我弹琴，还是想自己唱点什么，或者只是聊聊天？她轻声说，想听周深的《花开忘忧》。

我抱起吉他演唱了这首歌。音乐在病房中回荡，菲菲轻轻跟着哼唱。

"我以渺小爱你……""化身孤岛的鲸……"这些歌词，像是她内心世界的一面镜子。十五岁的年纪，正是最美好的青春年华，她本该和同学们一起在操场上奔跑，在教室里学习，在放学路上叽叽喳喳地聊天。

可是她在这里。

第一次治疗时，腼腆的菲菲不愿意歌唱，只是轻声哼唱。后来是分段演唱，再后来，她终于敢大声唱出来了。

"唱能让自己非常开心。"她在一次治疗后这样说。

治疗结束时，菲菲的脸上带着微笑。她知道，下周还有音乐治疗在等她。而在那之前，《花开忘忧》的旋律，会继续陪她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。

让我惊喜的是——在她出院那天，菲菲送给了我一个精心制作的礼物。从设计到用料，都花了非常多的心思。在之前的治疗中，我发现菲菲在语言上的情感表达比较含蓄，不太容易说出心里话。

菲菲为展肇哥哥亲手制作的贺卡和小吉他

现在看来，行动和设计，是她在用创造力的优势，在漫长的病房生活中创造的出来的资源，也是更适合她的一种表达方式。

□ 治疗师的思考

六年——这是一个女孩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早期。而她，坚持下来了。我看到了这个过程中的勇气：

对于一个长期在治疗中的女孩来说，"愿意尝试"本身就是一种胜利，"愿意表达"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她用她的节奏，一步步地，跨越着心里的障碍。

音乐给了她一个暂时逃离病痛的空间，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角落。在那里，她不是病人，她是她自己——一个会因音乐而感动、会用心意表达感谢的十五岁女孩。 

那个精心制作的礼物，就是她用她的方式说"谢谢"，说"我记得"，说"我会好好的"。这份用心和细腻，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生命力。

收到菲菲的礼物啦

也许每个人听到她的故事，第一反应会是怜悯与惋惜。

也许讨论一个患癌女孩的优势而不是她的痛楚显得有些“不合时宜”。

但事实是，哪怕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，她的歌声就是像病房中的一缕阳光，而她的优势这么地闪闪发光。

或许是音乐激活了我们的力量，而前提是我们的内在本身就是有资源的。 

正如发展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所说的，每个人都是本自具足的。

后记

三个孩子，三个故事，同一家医院，同一个夏天。

轩轩在《孤勇者》里找到了勇气，小凡在海边的约定里编织着出院后的梦想，菲菲在周深的歌声中释放自己的天性优势。

音乐治疗师知道，这些改变不会一夜之间发生。但每一次治疗，每一首歌，每一个微笑，都是孩子们在漫长治疗路上的一盏小灯。

就像一颗颗小种子，伴随着他们一起成长。

相信Ta们日后回忆起这段时光，能够再次找到自己的力量，继续上路。

与你共勉。

—— Zac 张展肇

音乐治疗师；积极心理学教练